第29章 接神

时辰滑向子夜，窗外的寂静被彻底撕破。

起初是东头一声试探性的脆响，像黑暗中擦亮的第一根火柴。

紧接着，西边、南边、北边……各处的鞭炮声如得到号令般炸裂开来，噼噼啪啪，汇成一片连绵不绝、汹涌澎湃的声浪海洋。

这声音厚重而喧嚣，带着硫磺特有的辛辣气息，穿透寒夜，震得窗玻璃微微颤动。

整个村子仿佛一头苏醒的巨兽，正用最热烈的轰鸣，奋力抖落旧岁的一切尘垢。

屋里的挂钟，“铛”地敲了一下，余音在喧闹中几乎微不可闻。

爷爷却像是听见了某种古老的召唤，他缓缓站起身，声音沉静而有力：“时候差不多了。”

父亲闻声，整了整衣襟，面容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庄重。

他走到院子中央那座早已垒好的旺火前。

父亲走到旺火前，郑重地点燃了这一年最重要的火焰。

火苗起初很小，橘黄的小火苗触到浸了煤油的引柴，“嗤”地一声轻响，随即，一小簇温暖而坚定的火光便摇曳着升腾起来。

起初只是舔舐着底层的木头，但很快，仿佛积蓄了力量瞬间迸发，火焰“呼”地向上窜起，越烧越旺，越烧越亮！

炽烈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与燃料，发出欢快的“呼呼”声，橙红的光芒猛地扩散开来，霸道地驱散了院中每一寸黑暗。

将围拢过来的每一张脸庞——爷爷喜笑颜开的、奶奶慈祥含笑的、二叔意气风发的、三叔沉静内敛的、母亲略显疲惫却焕发光彩的、小姑青春明媚的，还有我和弟弟因兴奋而通红的小脸——都镀上了一层跃动的、温暖的金红色。

二叔和三叔像是约好了，一人拿着一挂“千响鞭”，走到院子开阔处。二叔潇洒地将鞭炮挑在长杆上，三叔则仔细地将鞭炮平铺在地。

爷爷拿着纸片在旺火旁边扇风，随着爷爷的扇动，无数璀璨的金色火星从火堆核心被气流裹挟着，旋转着向上飞窜，如同一场逆行的流星雨！

又像无数携带着人间祈愿的微小精灵，急切地奔向墨蓝色的、缀着寒星的苍穹。

“嗤——”

引信燃起细小的火花，急速缩短。

“噼里啪啦——咚！啪！！”

震耳欲聋的爆响毫无预兆地炸开！

二叔杆头上的鞭炮像一条暴怒的、喷吐着火舌与浓烟的金红色巨蟒，在空中疯狂扭动、炸裂；地上三叔点燃的那挂，则迸发出一片密集耀眼的闪光和滚滚白烟，声浪像无形的波浪，一波接一波冲击着耳膜和胸膛

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浓烈呛鼻的硝烟味，与旺火燃烧的煤炭气息混合在一起。

我和弟弟早已迫不及待地爬上炕，扒在冰冷的窗台上，鼻子压着玻璃，留下两个小小的白印。

我们用小手死死捂住耳朵，眼睛却睁得溜圆，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那光与声交织的盛大场面。

远处，近处，整个村庄都淹没在此起彼伏、毫无间断的鞭炮交响乐中。那声音不再杂乱，而是汇成一股庞大、混沌、充满生命力的洪流，冲刷着旧岁最后的边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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