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
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日。
我正在费力把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往里搬。
脚步声从雨里传来。
我抬起头,元行简站在廊前,龙袍的肩头晕湿了一片。
身后远远跟着的仪仗,被他挥手留在了外头。
「怎么自己搬?宫女太监呢?」
我把花盆搁下,站起身行了礼:「回陛下,小顺子的干爹病了,臣妾让他去伺候了。」
「小梨和小萍年纪还小,臣妾让她们躲雨去了。淋了雨伤身子,不值当。」
他失笑:「你倒是会疼人。」
我拿袖子擦了擦花盆边沿的泥水,随口道:
「也不是。主要是月钱少了,生了病臣妾可请不起太医。」
这话说得直白,没有怨气,带着坦荡的调侃。
元行简又笑了:「桂花酿还有吗?」
「有的。陛下来了管够。」
蜜酿在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甜香从后头漫出来,和雨天的潮气搅在一起。
他屏退了所有人,端着那碗桂花酿,喝了一口,整个人靠进椅背里,很久没说话。
我也不催他。
雨点打在瓦上当当作响,他像是想到了什么,嘴角浮起笑意。
「朕在田水村的时候,村门口也有一棵歪脖子桂花树。开花的时候半边村子都是香的。」
「那时候,皇后还不叫玉珂,叫赛花。」
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。
眼睛望着窗外的雨,但看的不是雨。
「那时候朕什么都不记得。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破木板上,浑身是伤,头疼得像要裂开。」
「她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汤站在旁边,拿袖子擦碗沿,袖子比碗还脏。」
「朕问她,这是哪儿。她说,这是我家。朕问,你是谁。她说,我是你媳妇。」
他笑了一声:「朕说,我不记得娶过你。她把药碗往朕手里一塞,说:『你喝,喝完就记得了。』
雨声渐渐密了,他讲了很多。
他讲着讲着就笑了,眼眶有些湿润。
他是先帝第七子,生母是冷宫里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宫女。
出生那年,先帝正宠着贵妃所出的老三。
内务府把冷宫那间屋子的炭火减了一半。
母亲月子里受了寒,落下一身病,没撑过那年冬天。
他是在冷宫的偏殿里长大的。
没有人教他读书,他自己摸进藏书阁,蹲在书架底下借着窗缝的光看。
没有人教他骑射,他拿树枝削成弓,对着宫墙练。
太傅给皇子们讲学时,他站在门外听,听完回去默写,写到手指冻僵。
后来他学会了藏聪明,藏野心。
谁都不愿意去的苦战场,他愿意去。
打北狄,平西南,收河西,打到兵权一点一点握进手里。
再然后,让曾经挡在他前面的兄长们,一个接一个从朝堂上消失。
等先帝老了,病在床上,睁眼一看,只剩这一个儿子了。
最后一仗,他亲自领兵。
仗打赢了,他从马上摔下来,头撞在石头上。
醒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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