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衍把我带去了赵尚书家的春宴。
宰辅携夫人赴宴,从前不算什么。
可如今满堂宾客都清楚,这位宰辅夫人的来路不太体面。
"苏夫人气色真好,想来宫中保养有方啊。"
说话的是赵家二夫人,端着茶笑。
我指腹摩挲杯沿,没急着答。
"可不是嘛,"旁边的周夫人接腔,"听说陛下御前的用度比咱们外头好上百倍,苏夫人在宫里五年,怕是享福享惯了。"
众人笑了一圈。
连倒茶的婢女手都慢了半拍。
我放下茶盏。
"周夫人见识广博,听说令郎今年科举,名次不太好看?"
周夫人脸色僵了。
"打听这些做什么。"
"没什么。只是想说,宰辅府的门槛高,我站在上面看得远些。论享福,不及各位安稳。论吃苦,倒是攒了几分见人心的本事,谁的笑是真是假,在宫里待过的人,拎得清。"
满桌的笑声断了。
赵二夫人端起茶掩住了嘴。
周夫人不再开口。
我坐了半个时辰,没人再来搭腔。
散席后上了轿。
放帘子之前,我看见裴衍的马拴在轿子后面三步远的地方。
马背上没人。
他站在马旁边,一手牵着缰绳。
他是牵着马、步行跟着我的轿子,从赵府走回裴府的。
半个时辰的路。
轿夫走得慢他就慢,轿夫走快了他也跟上。
到家门口时我掀帘出来。
他的官靴上全是泥,朝服下摆湿了一截。
"你怎么不骑马?"
"怕跟丢。"
三个字。
他把缰绳交给小厮,径自走进府门。
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。
裴衍在朝堂上舌战群臣、从不示弱。
可他跟在一顶小轿后面走了半个时辰,泥点子溅满了衣摆。
只怕跟丢。
晚上我照例去给老夫人请安。
她不见。
门房传话:"老夫人说了,不必日日来。你是天子赐还的人,担不起裴家儿媳这份礼。"
青禾气红了脸。
我拉住她。
"回去吧。她说的没错。"
路过花园,石榴树果然结了果,青绿色的,还没红透。
树下围着一圈石子,码得严实。
我摘了一个最大的,捏了捏,皮薄汁多。
站在树下吃,籽吐在手心里。
吃到一半,肩上多了一件披风。
不是青禾的。
这双手骨节分明,虎口上缠着新换的白布。
"晚上凉。"
裴衍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。
他没看我吃石榴狼狈的样子。
"今年结得多。等红了让青禾给你榨汁。"
语气很平。
和从前一样。
和五年前一样。
好像我从没离开过。
好像那道疤从没存在过。
我攥紧手心里的石榴籽。
籽粒窄小,硌得手心发疼。
他的披风带着松墨的气息。
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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