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宫前最后一天,韩昭忽然来找我。
“殿下有一份手稿需要誊抄,今夜之前交。”
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,值房空荡荡的,桌上只剩一方砚台和几张纸。
“我明日就走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今夜之前。”
我接过手稿,展开来看。
是一篇赋,写秋日登高。
太子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硬朗舒展,起笔重收笔轻。
可是中间有几处墨迹洇开了,不知是落了水还是手抖了。
我铺纸研墨,一笔一画地抄。
抄到末尾,最后一句是“三载相对,纸墨知心,临别不得一辞,愧甚。”
我的笔顿住了。
这不是赋。
这是写给我的。
我反复看了三遍那句话,抄完最后一个字时,天已经黑了。
值房里没有点灯,我坐在黑暗中,把那张写好的纸按在胸口。
外面起了风,然后是雨。
初秋的雨来得急,噼里啪啦打在屋瓦上。
我把手稿和誊抄的成品一并放好,打算等韩昭来取。
可是来的人不是韩昭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雨声灌进来,连带着一身湿淋淋的人。
太子站在门口,朝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头发散了一半,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好像一路跑过来的。
我站起来,膝盖发软,撞倒了身后的凳子。
他跨进来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。
力气大得骨头咯吱响。
“孤临了三年你的字,你现在说走就走?”
他的声音是哑的。
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攥着我的手腕不放,眼眶通红,雨水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往下淌。
那一刻,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墨香。
是从他腰间的香囊里传出来的。
我的视线落下去。
那枚绣工粗陋、针脚歪斜的旧香囊。
不是我之前缝的那只么?
他什么时候拿走的?
香囊鼓鼓的,塞得快要撑破。
我伸出另一只手,碰了碰那枚香囊。
他没有躲开。
我解开系带,从里面倒出一团一团揉皱的纸。
展开来,全是我的字。
练字时写坏的废纸,被我揉成团丢进纸篓的那些。
每一张都被人仔细捡起来,压平了,再折好,塞进这只小小的香囊里。
三年,一张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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